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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京记忆 | 祖父孙为霆先生传略
责任编辑:李琳琳  文章来源:编研处  发布时间:2020-07-27 15:57  阅读次数:显示稿件总访问量


作者:孙 钟


我的祖父孙为霆先生(1903~1966)字雨廷,号巴山樵父。南京六合人。教育学、文学、史学等领域的专家,散曲作家,原陕西师范大学教授。


本文作者祖父母孙为霆(前中)、陈诒淑(前左),父亲孙善康,小叔叔陈禺(前右,随母姓)


(一)


祖父1903年7月4日出生在六合县城东门大街一个书香世家。据《六合县志》记载,高祖名崇晋,字鹤笙,咸丰六年(1856)贡生。性刚正,博学洽闻,热心公益,在故里与江淮间,兴学、纂志、赈灾。参与编纂了光绪《六合县志》共八卷十册,为后人研究六合历史,留下了一部较完整的志书。高祖有子二人,曾祖伯锡第,光绪十二年(1886)进士,改庶吉士,散馆廷试第一名,授翰林院编修,国史馆总纂。曾祖父锡恩,字叠波,光绪八年举人,任沭阳教谕。曾祖父与其父一样,在六合热衷于办学、纂志、赈灾等社会公益事业。参与了1920年刊行的民国《六合县续志稿》征访采集编写,还编撰出版了《嘉庆十七年壬申科江苏岁贡卷》一书。光绪二十八年,创建了六合县第一所小学并任总理。先后参与创办中小学15所,培养了众多学子,为家乡人所称道。

祖父承家学,自幼习学诗词曲赋,熟读四书五经,打下了深厚的国学根柢,并接受了系统的中小学教育,文史数理化皆佳。祖父曾回忆,16岁在南京读中学时,曾祖父前往探望与之谈到,要立志在温饱以外做几件有意义的事,并说:立德、立功、立言,是国人三种不朽大事。还以办学为例,说明教育是百年大计。曾祖父的这些话对祖父影响极深,使之少年时即立下教育报国的志向。1931年祖父在曾祖父旧建讲舍后的西山民教馆题联:“仁者乐山,智者乐水;十年树木,百年树人”,以明教育报国之志和对先父的纪念。1922年,祖父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南京国立东南大学数学系,并选修诗词曲课。祖父酷爱诗文,文采出众。在词选班,所作词曲被吴梅教授带到国文系里点评、朗读。消息传出,祖父终因兴趣所致,转入国文系,师从吴梅、柳诒徵、王伯沆、李审言等教授,特别受吴梅先生影响甚大,同门学子中也不乏江南俊彥,如胡士莹、陆维钊、卢前、任二北等。回忆起东南大学五年的学习,祖父曾在曲作《六十自述》中描述:“摊书涉猎饥忘食,得句推敲倦不眠,纸堆里多留恋,不管那白云变狗,沧海成田。”


本文作者祖父母与外曾祖母夏琴友(中)


为维持家用,祖父20岁时就开始了教书生涯,边读大学边兼任东方公学文史教员。曾祖父与外曾祖父陈作仪(字凤生)是故交。由父母做主,1921年,祖父18岁即与祖母陈诒淑(字榴孙)成婚,入赘陈家。外曾祖父在其著作《凤叟八十年经历图记》中欣喜地记述:“为诒淑女赘孙雨廷(为霆)婿于家中。婿为东南大学毕业生,品端学粹,为余生平最快意事。”外曾祖父进士出身,饱学鸿儒,嗜文善画,祖父常与之谈文论史。外曾祖母夏琴友能吹箫,通音律,亦擅工笔绘画。


(二)


1927年,祖父从国立东南大学国文系毕业,获文学学士学位。旋任省立如皋中学文史教员兼教务主任。1928年至1931年改任省立扬州中学文史教员兼校长室秘书、初中部主任等。参与选编了《新学制中学国文教课书》,大量优秀的白话文作品被选入,朱自清《荷塘月色》等名篇首入教材。在扬州工作期间,“寻隙地构园亭,结屋诛茅素作名”(《壶春乐府》,《九转货郎儿》)。祖父精心设计、建造了自己的家,取名“素园”,将家人从南京接到扬州团聚。1931 年 8月,祖父改任省立南京中学文史教员、初中部主任。

“俺记得育英才泱泱淮甸,治黉舍峨峨鲁殿,看春风桃李笑阶前”(《壶春乐府》,《九转货郎儿》)。1932年,祖父就任省立淮安中学校长,时年29岁。祖父将“树人”作为教育的重中之重,提倡“德才并重”,要求同学求知先要做人。为帮助家境清寒的同学,特设立了奖学金制度。祖父重视教师队伍建设,求贤若渴,千方百计延聘经验丰富的教师。在学校基础建设方面,坚持经济公开,以节余经费扩建校舍,改善教学设施。1932年到1937年,祖父任校长期间,淮安中学新建教学楼,扩建大礼堂,翻建学生宿舍,先后共修建了五座大楼,还添置了图书仪器,学校面貌为之一新。


(三)


1937 年,抗日战争全面爆发,南京市和江苏省各地相 继沦陷,学校停办。广大师生,背井离乡,历经艰辛,陆续撤退到武汉。祖父与江苏各地的一些知名中学校长一起,倡议创办国立中学,以便吸收沦陷区失学青年学生到大后方继续学业,以求弦诵不辍。国民政府教育部接受建议,1937 年 12 月在汉口设立内迁师生办事处,祖父辗转到汉口,办理苏浙皖流亡员生招生登记、收容工作。主管部门选定四川北碚、合川两地为校址,1938年3月28日开学。1939年春,命名为“国立第二中学”。祖父初任校务委员、初中分校校长。一年后,接任校长。在烽火中诞生的国立二中,条件极其艰苦。为集二中于合川一地,祖父四处奔波,筹建合川磐龙山校舍。1940年春,该校舍落成。初中部、高中部集中一院,书声琅琅,弦歌相闻,绿草如茵,桃李含苞,呈现生机盎然景象。祖父作曲寄情:“感青衫诗传长庆,望红尘春满嘉陵,高斋喜辟磐龙岭,种桃李遍山城。怕一天烟雨化作思乡泪,愿四面弦歌都成杀敌声,边烽靖,待明年买舟三峡(谓嘉陵三峡),与诸君飞盏南京。”(《壶春乐府》, 《磐龙山校舍落成示诸生》)

祖父重视对学生进行爱国主义思想教育,鼓励学生树立百折不挠的民族精神。在学校的每周集会上,祖父都会向同学们介绍一位民族英雄的生平事迹。祖父讲得生动,同学听得有味,潜移默化地受到爱国主义教育。祖父还鼓励同学进行慰问伤员、为捐机义演募捐等爱国活动,还曾亲自导演《放下你的鞭子》等抗日街头剧。当年的学生沈振宏先生,曾在旧书中发现印有祖父在国立二中时期所作的《水调歌头·民族英雄四首示诸生》,沈先生曾撰文说“读之令人潸然泪下,当时给我很大的鼓舞和思想影响”。现录其中一首《岳武穆飞》:“长啸在河朔,一怒发冲冠,身经二百余战,策马走中原。卅载功名尘土,万里关山风月,报国壮怀宽。三字莫须有,千古铸沉冤。迎二圣,收故土,两难言。行矣金牌迭诏,返旌向南天,功止朱仙奇捷,望绝黄龙痛饮,忠绩渺云烟,寄语二、三子,守土重防边。”

那时生活艰苦,物资匮乏,环境恶劣,空袭不断。祖父很关心师生生活,及时帮助教师解决遇到的各种困难,对同学循循善诱如友朋。全校师生关系融洽、团结。大家磨炼意志,砥砺品格,同续弦歌,共赴国难。教师敬业爱生教学水平高,学生用功发愤求知欲望浓。祖父始终将“树人”作为教育的根本,坚持以人为本,以德为先。校纪严明,攻读求精,学习求实,有损校誉者要教导。弘扬“德智体美劳”全面发展的校风,鼓励学生加强体格锻炼,支持开展文体活动,每次演出、画展、球赛祖父都会临场观看。后来,国立二中出了很多领域的大家,仅院士就有14名。国立二中的优良校风薪火相传,延绵至今。如现今的江苏省常熟中学、南京市第一中学等都将国立二中时期作为校史中浓墨重彩的一笔,加以继承发扬。

1940年,祖父被聘为国立中央大学国文系教授。当时,迁至重庆的中大国文系名师云集,学术活动繁多。祖父全心治学,并关注国难,授课切合时局,阐发精微,善于引导学生独立思考。祖父每周从柏溪到沙坪坝上课,时常不住为教师准备的客房,而到学生宿舍搭铺,与学生聊文史、谈词曲,答疑解惑。斗室挤满,热闹非凡,同学们因此大受教益。祖父在蜀时,虽任教职,但一人工薪要负担一家八口,生活简朴清苦,经济上有一定的困难,所以祖父除在中央大学任教外,还常兼职,曾兼任国立女子师范学院中文系主任。

1946年秋,祖父随中大迁回南京。劫后的南京,满目荒凉,祖父哀叹:“鹤归来,山龙城虎向人哀,几年中多少衣 冠怪。触景伤怀,有铜驼荆棘埋。荒烟外,一角朱楼在,垂杨几树,绿映秦淮 。”(《壶春乐府》,《初至金陵》)1947年,祖父改任江苏学院中文系主任。1949 年 2 月任上海震旦大学中文系教授。抗战胜利后,国民党政府蓄意发动内战,搜刮民财,滥发法币,导致通货膨胀,粮价飙升,奸商囤积居奇,民不聊生,教工人员生计困窘。祖父忧国忧民,对国民党政府的黑暗统治,曾以诗词曲墨笞挞。如他的曲作《自谴》写道:“处处袁头美钞,年年米案金潮。任弱水三千咱只饮一瓢。赁舂偕妇隐,贳醉向人骄,把石季伦先笑倒。”

1949年5月25日,人民解放军解放了上海苏州河以南市区,祖父欣喜不已,写下新曲:“半江水沸剪吴淞,一夜欢腾解放中,淳于棼该醒了南柯梦,望遥天几处红,想三军指顾犹雄,待学秧歌舞,来迎民主风,千载难逢。”(《壶春乐府》, 《1949年5月25日解放上海》)祖父忠诚人民教育事业,教学工作更加努力。1953年,经时任上海文管会委员的顾颉刚先生介绍,支援大西北,赴陕西师范大学任历史系教授。1961年陕西师大中文系成立了青年教师研究班,开设曲学课。学校将祖父调入中文系,专为研究班讲授曲学。祖父在曲学研究上,早年受益于吴梅先生指导,能填词制曲,还能唱曲,课堂教学生动丰富,讲解清晰,举例风趣,讲到紧要处,顺口就能唱出来,很受欢迎。《元散曲选注》讲义就是祖父多年研究、教学成果的结晶。


1965年,孙为霆摄于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家中


(四)


据有关资料,祖父在1928年至 1936 年先后参加了“竹西后社”“考古学社”“襄社”等文化社团。有一些杂著,多毁于战火。1930年曾祖父辞世,1934年外曾祖父辞世,为纪念两位前辈,祖父在1931年和1934年先后编印出版了曾祖父叠波先生亲笔所钞其舅父汪少浦的《日长山静草堂诗存》和外曾祖父凤生先生的《凤叟八十年经历图记》两部著作,并分别为两书作跋。祖父古典文学造诣深博,诗词曲的创作伴随一生,作品颇丰。可惜诗词诸稿多已散佚,唯有《壶春乐府》曲三卷行世。感谢陕西师范大学在1964年,编印了祖父的曲作集《壶春乐府》,使之得以流传。该书分为三卷:上卷《巴山樵唱》收抗日战争流寓四川合川、重庆等地时所作小令 47 首,套数八套;中卷《辽鹤哀音》《老树新花》,前者收1946年回南京、上海后所作小令41首,后者收1949年解放后所作小令39首,套数四套;下卷《太平爨》收杂剧三种,含《断指生》《兰陵女》《天国恨》三出短剧,皆演太平天国时代事。其中《巴山樵唱》《辽鹤哀音》已被1985年齐鲁书社出版的《全清散曲》收录。《壶春乐府》在思想上,有很深的政治寓意,特别是反映了当时日本侵略中国、中华民族面临深重危机、民不聊生的社会现状。表达了祖父深挚的民族精神和伤时忧国的爱国之心,以及解放后,紧跟党的领导,献身祖国教育事业的情怀。在艺术上,卢前《太平爨》序评论道:“读雨廷《巴山樵唱》,流丽绵密,以为小山、则明之伦。而《太平爨》者,振鬣长鸣,横天雕鹗,庶几乎宫、马矣。”

祖父为人诚挚宽厚,平易近人。做事忠于职守,任劳任怨。对子女在大事上要求严格,小事上宽容放手。平时,常爱与子女们谈些人生哲学,做人做事的道理。二叔父曾撰文回忆,祖父谈人生哲学,诚、恒、忍、慎是常提到的话题。祖父说这些都是从内心蕴育而来的,随性而发,一生相随。形之于外的虽因人而异,然常会是和蔼可亲,忠于职守,任劳任怨,从容洒脱的态度,从而形成一个人的人格。我父亲也曾谈起,祖父要求子女做人做事要遵守本分。祖父说,医者悬壶济世,是本分。师者教书育人,是本分。不论从事什么职业,都要忠于职守,负责任,守本分。祖父的这些话,使子女们受益终生。父亲一生严于律己,治学严谨,工作勤恳,实事求是,为祖国的棉花研究事业做出了贡献,为同仁所称道。祖父的其他子女也都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做出了成绩,我想,这与祖父的教育影响是分不开的。


1959年,本文作者与祖父孙为霆。摄于西安兴庆公园


祖父原本患有胃病,1960年又患心脏病,但仍坚持和年轻教师一起,带领指导学生到中学进行教育实习。1966年初,因心力衰竭住院,住院期间仍十分乐观。1966 年 6月21日,祖父仙逝,留下遗嘱,“愿以遗体供西医一院(即西安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)作病理解剖。死后火葬,一切从简,鞋帽用布,衣服选旧衣之稍新者……”。

三尺讲台存日月,一支粉笔写春秋。祖父从20岁走上讲台,始终没有离开过他所热爱的教育岗位,传道授业,为人师表,默默耕耘,育人无数。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。祖父,您的精神品貌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。


(作者为原湖北省社会科学院图书馆副馆长)

本文选自《南京史志》2019年第二期


(编研处)